除了他,同樣初次集會的還有雷之符文的新繼承人,她是個驃悍的女鐵匠,據說尼德花了一番功夫才說服她相信被盧恩選召,並前來位於灰色荒漠中心的集會所。
「我們得談談。」
尼德呻吟,手臂捂著眼,他疲倦地從大廳壁爐前那張柔軟的扶手椅上抬起頭,仰看結實粗壯的女鐵匠雙手交叉胸前、一臉嚴肅的談判模樣,「妳想談什麼?」尼德謹慎詢問。
「你如果想要我定期回訪這裡,」索里薩茨冷聲說道,「那我要求這裡也擁有一個鐵匠工坊。」
尼德安靜等待十秒,他瞪著索里薩茨,「就這樣?」他不可思議地問。
「當然不,」女鐵匠瞇起眼,顯然不滿尼德的毫不在意,索性把談判條件上修,「這工坊配置必須符合我的標準——」
「不不,妳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妳想要鐵匠鋪就建造,不需要問過我啊。」
這下換索里薩茨驚訝眨眼,「不用嗎?」她繃緊的肩膀微微放鬆,總是戒備的眼神轉為好奇。
尼德擺手,「安索斯都能搞出一座圖書館了,有何不可?」他愜意躺回椅背上,「妳看喜歡外面哪塊地,想怎麼打造都可以。需要人手的話我推薦委託菲胡森商會幫妳僱用建築工匠,安索斯可以協助妳傳送工匠們到這裡、還有簽立保密契約。他曾是佩索羅符文,保秘魔法他絕對擅長。」
「菲胡森商會?安索斯曾是佩索羅符文?」
尼德嘆口氣,他轉頭朝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安索斯!哈格拉爾!」他揚聲大吼。
哈格拉爾立刻從安索斯的房間衝出來,他趴在二樓欄杆上,手裡拿著學習課業的紙筆,臉頰還畫上一道墨漬,「什麼?怎麼了?師傅?!」
「不要喊我師傅!」尼德立刻反射性地駁斥,但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稱呼,他指向一旁的索里薩茨,「你們誰來跟索里薩茨解釋一下,我不想重複那個故事。」
「什麼故事!」戴格茲也從她的房間衝出來,「我也要聽!」
尼德咕噥一聲,掀起毯子捂住耳朵,埋頭縮回扶手椅上喬好姿勢準備假寐。
這也讓海格拉爾開始注意到尼德的一個行為——
尼德從不回房間,他總是睡在大廳壁爐前。
話說他現在的房間該是哪一間?災厄符文的、還是英雄符文的?
不對,他的身上其實還封印著許多還沒打散的符文,所以是只要還沒覺醒新繼承人的符文房間他都可以使用嗎?
「哈格拉爾,你的墨水要滴下來了。」
哈格拉爾連忙移開停滯空中太久的筆尖,但羊皮紙上已經暈開一圈墨漬,報廢了他前半張的筆記。他懊惱地嘖了一聲,手忙腳亂地企圖補救。安索斯好笑地看著他,「你今天很分心。是有什麼事困擾著你嗎?」
哈格拉爾有些不好意思,安索斯好心撥空指導他盧恩符文的規律,他卻浪費了對方的時間,「我在想事情。」他坦承。
「喔?說說看,能讓你這麼煩惱,一定有什麼好想法。」安索斯興致勃勃追問。
「……你有沒有發現,尼德好像都睡在大廳?我好像從沒看見他回房間。」
安索斯的微笑倏然黯淡,他嘆了一口氣,「連你也注意到了啊?」
「所以這不是我一個人在多想嘍?」哈格拉爾立刻睜大眼睛坐直身子。
「……自從他成為『封印之檻』後,他就再也沒回過災厄盧恩的房間了。」安索斯疲倦地摘下眼鏡,用紫色的袍角擦拭,「原本英古的房間也該屬於他的,畢竟那是他最初的本命符文,但那場戰役之後英古盧恩也陷入沉默,他便放棄了英古房間資格。」
安索斯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我甚至建議過把我舊房間讓出來,畢竟從血緣來說,他也是前任佩索羅之子……但他婉拒了。」
「他婉拒了?」
安索斯點頭,「他說,他身上還擁有其他符文,雖然都是封印狀態,但他想避免偏頗特定符文,所以選擇不使用任何盧恩之子的房間。」安索斯解釋道,「也就是保持中立。」
「那他一直這樣睡在大廳沙發上,背不痛嗎?」哈格拉爾咋舌。
「他八成會說,別小看曾經的災厄盧恩之子,這點苦不算什麼。」安索斯企圖緩和氣氛,故作輕鬆地打趣。
哈格拉爾其實也可以理解,畢竟他入住了半年,也仍在習慣颶風符文的房間。如同歷代的安索斯都添加了自己的藏書,而歷代的颶風盧恩之子或多或少也都在房間裡留下各自的遺物或歲月痕跡。不同年代款式的古董衣物、來自家鄉或旅行時的紀念品、看不出用途或早已喪失功能的小配件、一隻遺失刀鞘的小刀或不成對的手套……剛入住時他束手束腳不敢移動丟棄房內任何物品,還是尼德沒好氣地叫來伊薩,協助他整理前代胞弟遺物,再三保證他可以任意處置其他歷代留下來的雜物。
他曾偷看過災厄符文的房間。裡頭與自己相反,裡頭乾淨地像毫無人居住過的痕跡。
當年尼德入住時就清理一遍他師傅為數不多的遺物,而當他覺醒英古時,也將自己少數的痕跡一併抹除了。
過往的創傷不該遺留給後輩。尼德只是簡短地說。
但顯然,哈格拉爾看著蜷縮在大廳壁爐前扶手椅上的青年暗忖,他仍背負著那些沉重的負擔。
第二個九年。
哈格拉爾欲哭無淚。
都說埃登位於大陸極北,長年冰山雪地,就連擁有埃登血統的尼德也不願意在寒冬季節裡造訪母族故鄉——若不是伊薩的緊急召喚,還有擔心尼德這個師傅會趁機把他丟在集會所然後自己一去不返——說真的,哈格拉爾已經有些後悔沒待在盧恩集會所,至少灰色荒漠的白日裡還有些陽光。
他心驚膽顫的目光來回掃視一臉面無表情的尼德,還有面色鐵青的伊薩,以及伊薩那雙佈滿青筋的手指反覆握緊又鬆開,抽搐的動作彷彿迫切想要抓住什麼狠狠勒緊。哈格拉爾嚥了嚥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後遠離一步。他可不想被前任的冰之符文掐死。
有什麼微弱的力道扯住他斗篷,他回頭看,英格麗德、噢不,現在該叫她戴格茲才對——「哈哈哈哈格拉爾哥哥哥哥哥哥、能能能能控制風雪稍稍稍稍微減弱嗎嗎嗎嗎嗎?」女孩埋在兜帽與圍巾裡的鼻頭仍凍的發紅,牙齒也冷地喀喀作響,含糊不清的碎語幾乎消失在重感冒的鼻音後。
哈格拉爾很想哭,美其名他是風暴符文,但現在這場暴風雪根本是以伊薩為中心爆發出來的,根本不關他的事,他甚至有個模糊的腦中畫面——他的前任暴風盧恩、伊薩的雙胞胎兄弟正唯恐天下不夠亂地叫好,慫恿姊姊直接大開殺戒破壞一切。
最後是一道輕聲的咳嗽緩和了伊薩的冰冷殺意,站在伊薩身後深藍厚斗篷的黑髮女子似有若無的低咳半是提醒亦是抱怨,伊薩閉緊眼深呼吸,「抱歉,耶夢嘉兒。」伊薩咬牙,努力緩和情緒,咆哮的風勢終於安靜一瞬,但也只是瘋犬虎視眈眈地等待攻擊獵物的指令。
而那獵物顯然是眼前這可憐的、瑟縮在伊薩與尼德審視目光下的瘦弱年輕人。
說真的,哈格拉爾同情他。前任盧恩之女歸族後的身份必然德高望重,更何況伊薩擔任盧恩之女的年資至少也有二十年(咳,他絕對沒有對女性年齡有任何不敬之意!),輩分上絕對擔得起長老……即使她的容顏一度停止在盧恩覺醒時而顯得相對年輕,但站在伊薩銳利審視的目光下總是倍感壓力。
說到覺醒……哈格拉爾沉默地將目光轉移回那位瑟瑟發抖的年輕人——的額頭上。
用炭灰畫出的一個盧恩符文正隱隱流轉著強大的存在感。
像是倒豎的三岔樹枝或掃帚,或是鳥類的腳印——守護符文奧吉茲。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伊薩冰冷地開口。「酋長繼承儀式一定哪裡出了差錯——」
「這可是妳自己舉行的儀式,歌契高婆。」
歌契高婆?哈格拉爾對著戴格茲投以疑惑的眼神。
「最年長女性的尊稱,通常也擔任醫師和祭司的身份,埃登族內很重要的長老職位。」
出聲回答他的卻是尼德,灰髮青年長嘆了一口氣,「看來盧恩已經做出選擇,這是奧登的旨意。」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奧吉茲那個混帳——」
「伊薩!」尼德沉聲打斷。「前人的罪與後繼者沒有關係。」
「可是!」
「照妳這麼說,我也遲早會走上前任尼德的老路嘍?」
「當然不!」伊薩立即厲聲駁斥。她稍稍停頓,才臉色一沉,安靜下來。
尼德嘆了一口氣。「你別放在心上。」他回頭安慰著年輕的新酋長,「前任的奧吉茲……犯了致命的錯,伊薩的兄弟也因此喪命,所以她對於這符文有些偏見……並不是對你本身有偏見。」
那可憐的新酋長臉色慘白,哭喪著臉點頭。
哈格拉爾趁機拉住尼德的袖口,「真的沒問題嗎?伊薩她……」一想到下次集會的氣氛可能有多尷尬與劍拔弩張,哈格拉爾憂心忡忡。
「伊薩的意見不重要,她已經不是盧恩之女了。」
尼德冷靜地低語,理智到近乎殘酷,「她實際上也不具參加集會的資格了,如果她還有意見,當初她就不該卸任冰之符文。不過現在就算她想回歸,伊沙也會判定她資格不符了。」
哈格拉爾轉頭回望背後依舊怒氣沖沖的伊薩與安撫她的耶夢嘉兒,若有所思地緩緩點頭。
第三個九年開始,哈格拉爾被憤怒的尼德踹出師門,怒斥哈格拉爾老早就能獨當一面了別再像個沒斷奶的孩子跟著他,便連夜趁著他和戴格茲不注意,從集會所離家出走。
哈格拉爾氣得直跳腳,衝著一旁仍氣定神閒泡著茶的安索斯大喊,「他怎麼可以扔下我們倆一個人就跑了?!你也不管管他?!」
年紀已經過百卻仍維持三十歲面容的學者眨了眨眼鏡後的雙眼,「唉,誰都攔不住那孩子的。他的名字裡有著來多的流浪癖。」
「你這是強詞奪理呢,安索斯。」臉上有著柏洛卡烙印的紅髮女子滿不贊同,「你怎不提他名字裡還有溫裘的愛家?」
「他的名字?」哈格拉爾越聽越迷糊,瞬間又睜大眼睛,「等等,你是指他的本名?他的本名到底是什麼?」
「你到現在還沒自行體會嗎?」安索斯朝他扔來一個失望的眼神,活像是一個老師不滿著愚鈍不堪學生的錯誤答案,讓哈格拉爾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安索斯揉著額頭嘆息,「他的本名正是第二十五個符文之名,不可輕易呼喚出口,所以我們只能用其他代稱。原本他是英古,但英靈符文在『命運之檻』被封印後就陷入沉默,只剩生存符文持續……活躍於他身上,這也是我們暫時稱呼他『尼德』的原因——至少直到有新一任的尼德盧恩出現為止。」
「生存符文?」
「也就是災厄符文。生存是比較……好聽的稱呼。」
安索斯放下杯子,「你放心吧,他會照顧自己的。等他找到新的盧恩之子就會回來的。」他聳聳肩道。
「可是我不想再呆在這裡!這裡好無聊噢!」戴格茲也跟著嚷嚷。
「不然,妳跟哈格拉爾隨安索斯回學院上課吧。」
未料這一別,卻是戴格茲與母親的最後一面。待南部瘟疫爆發與封城的消息傳到諾北時,身為生命符文的柏洛卡已經深陷疫情隔離區,正在與死神們奮戰。
戴格茲在隔離圍牆外哭得歇斯底里,卻被母親的一個耳光打斷哭聲。
「妳是柏洛卡的女兒,也是肯納茲的女兒。我繼承了妳父親的遺志,生命盧恩認可了我,那麼我也會貫徹執行我應有的使命。而妳,我的女兒,妳的職責是傳遞希望的火炬,成為那黎明的曙光。」
然而柏洛卡本命盧恩不在身上,縱使最後疫苗研發出來,柏洛卡也已經病入膏肓,她堅持成為最後一個服藥的人,將機會讓給其他病患。
哈格拉爾沉默地看著尼德帶回的骨灰,他的師傅面無表情,垂眼看著傷心哭泣的戴格茲抱著母親的骨壇舉行葬禮,安索斯扶著她抖動的肩膀安慰,沉痛的嘆息卻驗證了哈格拉爾的懷疑。
柏洛卡——不,洛琪是假以殉職之名,實質自殺。先前寄存在戴格茲身上的生命符文最終沒有回到洛琪身上,因為她拒絕呼喚,而生命符文也無聲放棄拯救一個缺乏求生意志的契約者。最終,追隨丈夫死去的欲望勝過為了女兒而活下去的動力。
瘟疫的疫苗推廣緩慢,偏鄉地區偶爾仍有發生為了隔離而直接火燒村的惡行。
戴格茲搶救下一個孩子。覺醒火炬符文,從死亡的火場與瘟疫中頑強逃生的孩子——戴格茲哭求著要收養那孩子。
「妳自己也跟個半大孩子沒兩樣,都還沒正式出師,哪懂收徒?」尼德冷笑。
「你自己不也一樣,教父?安索斯說了,你十九歲時就收徒了!」戴格茲固執反駁。
「然後那個徒弟就死了。」
尼德毫不留情的聲調讓室內瞬間一靜。戴格茲咬著下唇,倔強抬起頭,忍住不讓淚水模糊視線,尼德的表情是如此平靜,情緒淡漠似毫不關切,「如果沒有背負一條生命的覺悟,就別輕易答應為他人的一生負責。這可不是陪妳玩家家酒。」
「我沒有——!」
「戴格茲,不要犯下跟妳母親一樣的錯。」尼德冷酷地打斷戴格茲的抗議,少女啞口無言,「她擅自決定將柏洛卡盧恩跟肯納茲盧恩託付給妳,其實只是包裝了她讓自己可以卸職解脫的動機,她的意圖跟我那師傅一樣自私。我無法原諒她。我也絕對不會允許妳,再找一個替身。」
戴格茲別開臉,她臉上的動搖維持一整晚。然而隔天清晨,她一臉沉默地走到尼德面前,泛著血絲的雙眼底下掛著一夜未眠的烏青,她低頭跪下。
「我想好了,尼德。無論如何,我不會將他當成我的接班人。或是母親的。因為即使他覺醒的不是火炬盧恩,我也想救他。所以我請求你——或是安索斯也行——請你們收他為徒吧!」
尼德靜靜看著伏在他腳前懇求的女孩,他最終仰頭吁嘆一聲:
「……問問索里薩茨,看她願不願意收留這孩子吧。」
「這是一個好主意!」安索斯立刻贊同,「火焰與鐵匠是很合理的組合,索里薩茲這幾年已將盧恩魔法刻印在武器上運用地爐火純青,正好可以讓她試著引導新的傳承者,畢竟再也沒有比教學更能驗證一個人的學習了。而且這也能拉近她與其他盧恩之子間的距離,我有注意到她跟其他的盧恩之子們關係不甚親近。」
「廢話,現在的盧恩之子除了她以外都是我們這些上一世代的啊。或是關係戶。」
尼德沒好氣地道。他又深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交給你去辦吧,安索斯。」
而被回收的柏洛卡本命符文則被尼德安置在哈格拉爾身上,「你不是一直抱怨太早覺醒害得老是被當成未成年?」尼德平靜地說。
「是沒錯啦,但怎麼現在才……」
「寄放在你身上,也可以避免戴格茲又擅自作主,你切記——從來不是我們有權選擇盧恩符文,而是盧恩選擇我們的命運。」尼德說道,「你放心,我已徵得柏洛卡盧恩同意,在沒找到下一個覺醒者之前,先幫你成長身體年齡。只要你不干涉它的去留。時間到了它自會離去。」
「……明白了。」
第四個九年期間,陸續有新的盧恩之子覺醒。
菲胡、基福是一對雙胞胎兄妹。佩索羅常做預知夢且迷信各種愛情占卜。來多的旅行手杖物歸原主。
甚至還有新任的索威羅覺醒。
尼德與安索斯忙著引導新人、無暇關照哈格拉爾。他索性和戴格茲開始結伴巡迴大陸當作歷練。經過母親之死後,戴格茲性子已成熟穩重許多。
他們甚至協助一些新覺醒的盧恩之子,帶領他們回集會所去。不知不覺間,也開始成為新的盧恩之子們的前輩、甚至是半個師傅。
哈格拉爾甚至抽空在戴格茲的陪同下,久違地回訪故鄉尼約頓港城的驛站探親。他震驚地發現叔叔嬸嬸已經古稀之年,當年剛接生的小堂弟也成年生子了,哈格拉爾呆愣地被小侄子侄女女們團團圍繞討要見面禮時還沒回過神來。
「堂哥好!」
「不對,不是堂哥呦。」他堂弟的妻子抱著最小的孩子糾正,「他是爸爸的堂哥,所以你們要喊堂伯父才對!」
「騙人,他明明看起來比爸爸還年輕耶!」
「那是因為你們堂伯父是盧恩之子,被盧恩符文選召之人都會長壽不老,所以看起來比你們爸爸年輕。」嬸嬸笑呵呵地彎起佈滿皺紋的眼角,「海爾尼姆、啊不,哈格拉爾是吧?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哈格拉爾呆滯地將懷裡被塞入的小侄兒遞給戴格茲,走到嬸嬸的搖椅前蹲下——然後被狠狠擰住了耳朵。「痛痛痛!嬸嬸放手!」哈格拉爾哀嚎。
「你這臭小子!這麼多年不回家也沒回個音信!」伊索德嬸嬸中氣十足的怒吼與捏耳朵的手勁仍不減當年氣勢,「連結婚了也不說一聲!!」
「什、結婚?妳在說什麼啊嬸嬸我還單身呢!」
「那你身後這小姑娘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戴格茲她也是盧恩之女!她是黎明符文!我們只是年紀相仿所以一起結伴旅行!」
「只是結伴旅行?我怎麼養出你這個不成器的傢伙!」伊索德嬸嬸恨鐵不成鋼,壓低嗓音湊近那隻被她捏住的耳朵旁道,「我是老花眼,不是瞎了!那孩子喜歡你的眼神我看得出來!」
哈格拉爾心臟漏跳一拍。他猛然捂著耳朵回頭,戴格茲正抱著最小的侄子將表情埋在孩子的肚子上,髮絲間的耳廓泛著粉紅。
第五個九年他和戴格茲手牽手回集會所,在所有盧恩之子的面前尋求他倆的「監護人」——作為哈格拉爾的師傅與戴格茲的教父——尼德的祝福。灰髮獨眼的青年翻了個白眼,轉頭就揮手讓其他人歡快地籌備婚禮。
他們的婚禮儀式在集會所外那棵紫杉前舉辦。尼德拒絕擔任證婚人,這要職毫無意外地落在了安索斯的身上。所有盧恩之子與盧恩之女們皆興致勃勃地參與婚禮的籌劃,他們添加來自各自家鄉的習俗,紛紛準備不同文化的禮物,就連最為冷淡的索里薩茨甚至連夜打造了一把儀式用的小鐵鎚作為結婚禮物。
這是一個獨特的婚禮。安索斯欣慰地向哈格拉爾敬酒時表示,這場婚禮將會被記錄在安索斯盧恩的史書上,成為代代傳承的佳話。
第六個九年。
他們送別了伊薩與耶夢嘉兒,兩位前任的盧恩之女。
尼德全程安靜地參與埃登族人為女長老舉辦的葬禮。耶夢嘉兒早在多年前便因伊薩友人的身份獲得埃登族的認可。她們一起沉睡,一起安葬。
新任的伊沙及拉古斯也受邀出席兩位前輩的告別儀式。他們直接師承曾昔的冰之符文與流水符文,伊薩與耶夢嘉兒雖不再參與集會,但時不時拜訪集會所,生前傳授了他們許多。
尼德回到集會所後仍不發一語。只是當晚,他不吭一聲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仰頭見底。
接著一杯又一杯。
直到天明才閉上佈滿血絲的雙眼,在堆砌滿桌的空酒瓶中,將臉埋入充當枕頭的臂彎裡,無聲流淚。
安索斯為他披上一件長袍,拾起桌上殘留半瓶的啤酒,一乾而盡。
第七個九年,他們第一次目睹了盧恩之子的世代交替。新任的溫裘是個樂觀又年輕的孤兒院院長,覺醒不到幾個月便英年早逝,死因是天生的心臟疾病。
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義弟繼承了孤兒院,以及溫裘的斗篷和本命符文。
除此之外,也有提瓦茲和其他盧恩短暫覺醒幾年又殞落,有些很快又找到新的繼任者,有些陷入失傳,尼德對此不在意。
只要不是封印在他身上,本命盧恩們想沉默或流浪多久都無所謂。
第八個九年。
哈格拉爾在安索師的書房裏看見了一張清單。幾乎所有盧恩都覺醒過一輪,除了「尼德」、伊優瓦茲、和英古。
也不知道它們會選擇什麼樣的人當它們下一任覺醒者?
——第九個九年。
毫無預警的,「尼德」盧恩的存在突然消失了。
那是發生在晚餐的事,哈格拉爾吃到一半突然沒由來地一陣劇烈心悸,無形的地震在靈魂深處震盪,腦海裡一盞明燈被掐滅,他口中喝到一半的湯從鼻腔噴出,耳邊響起的不止他痛苦的咳嗽聲,還有身旁安索斯手中的叉子摔落的清脆聲響,以及戴德茲的倒抽一口氣。
災厄符文失傳了,這意味著尼德的死——
然後瞬間,那盞燈恢復微弱的燭火,沉默搖曳。
哈格拉爾收緊的喉嚨滾落出鬆懈的喘息。
他睜大眼,驚恐疑惑的目光望向面色同樣蒼白凝重的安索斯,智慧符文的學者滿臉震驚不解,「發生什麼事?尼德他——」
「你的師傅沒事。」
安索斯飛快地打斷,語氣強硬的態度不像是說服,而像是在掩蓋什麼。哈格拉爾心頭一顫。「安索斯?」哈格拉爾顫抖確認。
智慧符文深呼吸,長長吐息,「你師傅沒事。只是,災厄符文似乎找到新的繼承者了——但是還沒有完全覺醒。」安索斯安撫解釋,「所以,暫時別用盧恩名呼喚你師傅。」
「……你的意思是,災厄盧恩現在只是在等待師傅將本命交接給新的繼承人?」
不,不對。還有一個存在。
但那存在像是被簾幕遮蔽,明明知道,卻看不清。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哈格拉爾默默收拾杯盤狼藉,沒有留意戴格茲留在身後。
待他返回,卻在樓梯間聽見戴格茲憂心忡忡地壓低聲音與安索斯的對話。哈格拉爾不禁停下腳步。
「……為什麼?我總覺得、黎明符文……似乎剛才有一瞬間也動搖……」
動搖?哈格拉爾皺眉,一時之間沒有意會,接著瞪大眼睛--—
如果戴格茲也喪失盧恩之女資格、那他們還能相守嗎?
「也是時候了嗎?」
戴格茲語氣低落,「黎明的本質是短暫的開始,我繼承了符文這麼久……教父也幾乎分散完所有的『鑰匙』,黎明盧恩是不是覺得我職責也已盡了?」
「——所以教父才問我有沒有覺悟背負一條人生,是知道我遲早會喪失資格,不許我禍害其他盧恩之子嗎?」戴格茲喉嚨哽咽,「我和哈格拉爾——」
「戴格茲,我送別過比我資深的盧恩之子,也送別過比我晚覺醒的後輩。」
安索斯聲音睿智,充滿見證歲月流逝的滄桑,「即使不是盧恩之子,我們遲早也會面臨親人的死亡,無論是壽終正寢,或是疾病與意外。生離死別無法避免,只是時間長短的差異。」
「——我只問妳,若真有黎明盧恩離開妳的一天……妳會因年華老去,而嫉妒哈格拉爾與妳年歲差距漸長,妳會後悔曾與哈格拉爾相戀、甚至締結婚姻的這段時光嗎?」
「……不。」
「那麼,」安索斯溫和地微笑帶著一抹哀傷,「即使最終面臨別離,最終最重要的,是謹記我們曾經擁有過的相遇,不是嗎?」
安索斯不知做了什麼,但下一秒,戴格茲便奔過轉角,撲向哈格拉爾,用力摟住他的腰。
哈格拉爾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攬入懷中,兩人緊緊相依。
一週後,他們終於等到了「尼德」。
那是一個瘦弱的少年。單薄的身形掩蓋在師傅的舊衣下,更顯寬鬆。灰髮獨眼青年扶著他的後背,向眾人介紹,「這是新的尼德.盧恩森,我的新學徒。而這位,颶風符文哈格拉爾,我前一個學徒。」他轉頭看向哈格拉爾,「好好看照你新師弟。」
「那你呢?師傅?」
灰髮青年只是輕應了一聲,沒有回應,他直接跨步走向後門,哈格拉爾拔腿跟上,目睹著灰髮青年站定在那棵紫杉木前。
他伸手,撥下斗篷兜帽,然後抬手,緩緩解開充當眼罩的三角頭巾,他慢慢睜開他那隻犧牲之眼。
——你注定見識到生者所無法見識到死境。
而紫杉樹,是連接生與死兩界的世界樹。
『歡迎回來,巫登。』
令人熟悉的嗓音與身影站在樹前,臉上的刺青不掩那人淡淡的微笑。
「好久不見,族叔。」
灰髮青年低語。
他任由灰髮隨風飛揚,仰頭望向樹梢,「你那時說過,新的世界,該由新的世界樹擔任支柱。」
『我是說過。』埃登人同意。
「而現在,現在是屬於我的新世代。由我開始新的輪迴。」
『沒錯。』曾經的伊優瓦茲點頭,露出釋懷又欣慰的笑容,『看來你終於明白了。』
「我想我準備好了,」灰髮青年輕聲道,「準備好成為你的繼任者。我坦承,比起從那個男人手中繼承尼德之名,我更願意繼承你的頭銜。」
『那麼,』伊優瓦茲彎起嘴角,朝他伸出掌心,『從現在開始,你可以改口稱呼我為祖父吧。』
巫登鼻間哼出嗤笑,卻笑到流淚,他握住那隻伸出的掌心,感受到生命樹符文的力量充斥體內,完全佔據所有意識。
灰髮青年仰起頭,睜開眼。對著枝葉茂密的紫杉樹微笑。
「尼——不對,師傅?」哈格拉爾小聲不安的呼喚從背後傳來,他回頭,對著忐忑不安的徒弟低笑。
「從現在起,你得改口叫我伊優瓦茲了。」
他的體內只剩下一個盧恩符文,封印命運之門的盧恩鑰匙已經完全打散了。因為一旁的戴格茲也倒抽一口氣,黎明符文的存在從她身上毫無預警地消失,宣告一個開端的結束,同時,最後一個符文緩緩充斥她全身。英靈符文,英古。
伊優瓦茲苦笑,母親們真是先見之明。洛琪想必為了能讓女兒的本名能呼喚出口,或許也是預見了黎明終將結束,而為了讓女兒繼續與盧恩之女身份與他們相伴,才選擇了含有英古的「英格麗德」這個名字。
而他的真名,「巫登」,註定被封印。從今往後他便只是「伊優瓦茲.盧恩森」,新的世界樹,尤革爪瑟的繼承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