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視著燃燒遍野的屍體。

後頸被高溫烤得一片刺辣灼痛。里斯眨了眨因為水份蒸發而乾澀的眼睛，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一片赤紅。雖然火是他的武器他的利刃，但眼前傳說中的炎魔也何嘗不是火焰的君主，由魔法師所召喚出惡魔，帶著魔鬼的羊角與獸蹄、纏繞著地獄之火，將印入眼簾的東西全部用地獄業火燒盡。

然而里斯卻輕易奪取支配了火焰的意志。

炫麗的劫火放出刺眼的光芒，就連地獄業火也一併吞噬。燒滅周遭一切靠近的物體成灰燼，火焰形成煉獄籠罩著炎魔，歡迎回到地獄，里斯輕聲對著被火圍困在懸崖邊緣、正在最後困獸之鬥的咆哮異形低語。

挑著劍，劍尖直指著無路可退的炎魔。從火焰河口就能夠看到的絕壁，灼熱之崖，真是名符其實的好名字，里斯心想著。帶著護手套的右手握緊了劍，自掌心竄出了一道火炎纏繞在火紅刀身上，宛如本身就刻印著火焰的圖紋。

「將軍（Checkmate）。」他說。

揮斬過空中的炎紅長劍挑起了弧形的火焰軌跡，斬落怪物的首級飛旋半空最後落地，失去頸部以上的身軀搖晃墜落懸崖，連隊E中隊最年輕的王牌彈指，倒落腳邊身首分家的頭部從切斷面開始點燃火苗，化為又一具泛著惡臭的焦屍。里斯低頭面不眨眼地冷漠注視著，直到確認殘餘的脂肪燃燒形成碳黑碎屑，才長吁了一口氣。皺著眉對著濺上軍靴的血跡露出嫌惡的神情。

「真厲害……」身後的隊員以恐懼的神情語氣望向面對火勢也毫無動搖的男人。「這就是……所謂的『王牌』嗎？」

所謂的王牌？里斯自嘲地笑了笑，再厲害王牌，也逃不出魔術師操弄把戲的手掌心。顯然這小隊員是新來的成員，懷抱著拯救世界的熱情與理想慕名而來，沒有見識過渦、也沒有目睹過家園被渦吞噬毀滅，對於自己正懸命於刀尖上行走險境、以及自己正身處這般生死險惡的真實中仍一無所知，僅僅聽著前輩們誇張不實的戰績半帶炫耀或嚇唬著，或述說著有關E中隊有史以來最年輕二期生的傳奇事蹟，對「王牌」的頭銜投以虛幻的憧憬，天真而愚蠢。

然而那樣稚嫩不成熟的神情卻也讓他腦海中浮現起一雙美麗純真的橄欖綠眼眸。他想起另外一人此時此刻正在另一隻中隊擔任小隊長兼任代理教官、善於雙刀總是帶著爽朗的陽光笑容，即使人生面對過諸多苦難、即使同樣失去故鄉如今也不斷與渦奮戰，卻依舊沒有失去那溫暖笑容、僅僅晚自己一期生的學弟。

他將低頭望向掌心，像是微弱希望的顫抖火苗在掌中舞躍。

如果說驅使自己不斷戰鬥至今的生存動力就是憤怒，那麼，弗雷特里希的火焰就是希望吧？

抬起頭，看見那新人依舊屏息地目光直盯著他掌心上的奇蹟。里斯扯開微笑，望向那資歷尚淺的新人眼底有著閃爍崇拜，有如信徒膜拜神積的虔誠注視著自己指尖上搖曳的火苗，里斯自鼻裡發出模糊的哼笑，低聲嗤道：「別羨慕了，別被這火光吸引而來的飛蛾，遲早都會引火自焚。」

里斯揮手扔下火球。

煉獄燎原，劫火焚燒了眼前所有的景色。

「——這火焰會燒盡所有的一切。」

包含渦，包含摯愛的世界，包含自己。

語音落定他扔下那一臉驚懼的新人隊員，轉身握緊熾色長劍，面色凝重地靜靜望著腳下燃燒的大地。里斯感受到胸口有一股無名之火在心中憤怒地叫囂。

吶，弗雷特里希。他們戲稱你為棄子，但是我又何嘗不是。整個連隊都是被世界遺棄之人，所聚集在黑白方格棋盤上的無名小卒。終將難逃既定的劇本，待殘餘價值用罄就會被犧牲，被扔進與名為渦的戰鬥中同歸於盡，被冠以聖騎士的英名歌頌遺忘，成為完美的悲劇英雄。

我們都是。

FIN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艾依查庫沉默良久後終於開口，明明只容納著兩人的病房卻狹隘的宛如要令人窒息。艾伯李斯特皺起眉，凝重地反問意思。獨眼的金髮男人深吸一口氣，大聲地開口：「……差不多開離開這裡了吧？」

放手吧，艾伯李斯特！

艾依查庫發出無聲的吶喊。

難道權力有比性命重要嘛？——我想要的既不是權力也不是財富，我想要的只有你—--

艾依查庫倏然禁聲，從未感到如此挫敗。

垂下眼，艾依查庫抿著嘴，幽幽嘆息。

你還有我啊，艾伯……這樣不夠嗎？只要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還有哪裡不能去、還有什麼事做不到……還有什麼是不能重新開始的？

那還要重新多少次？還要多少次我們才能不用再從頭開始？

艾伯李斯特冷靜地反駁，捏緊的拳頭卻在顫抖著。

從失去故鄉佛雷斯特希爾的領地和家園、從連隊崩潰解散，所有長久的努力都付諸流水一同與渦消逝，艾伯李斯特曾經茫然又再次覺悟卻又回歸原點茫然，究竟自己還有什麼是可以留下來不會失去的？究竟我們還要被命運強取豪奪多少次、被迫失去手中僅剩的卑微的卻也是我們所有的一切的希望多少次？

不，已經夠了，這次絕對不行。

艾伯李斯特是如此憤怒又無力地握緊拳頭。

已經不想再一頭空了。

已經沒有退路了。

——帝都斐度就是我們的羅馬城，那一夜遭受襲擊的暗巷便名為亞比烏，而我，我是不會逃的。

艾依查無法理解艾伯李斯特的堅持。

而艾伯李斯特卻無法理解為何艾依查庫無法認同自己的堅持。

「至今為止受你照顧了。」

艾伯李斯特用冷靜的語氣，如此平淡的話語卻陰鬱沉重地宣告了分道揚鑣的事實——「結束了」。

不，艾伯。不要去。不要去。

艾依查庫無力地以僅剩的那隻藍眼，眼睜睜地目送艾伯李斯特遠去。然而他們之間真正狼狽地轉身逃離那間病房的明明就是艾依查庫在先。而金髮的軍犬只是蠕動雙唇默默注視著那即將赴往荊棘之道的殉難者挺直的背影，顫抖地吐出無人能為他解答的疑問。

Quo Vadis?

艾伯李斯特，你往何處去？

 

——「主啊，你往何處去？」彼得問。
——「我正要回到羅馬城再一次被釘十字架。」主回答。

FIN

看完閃閃R3一直想寫連隊少年們。我家軍服犬眼鏡眼鏡犬分不清。很多隱CP歡迎腦補！
BGM 是鬼束千尋的茨の海。

「可怕的ㄚ頭。」

這就是仰躺在地上的弗雷特里希吃力轉頭看見眼前的戰鬥場景後所落下的評語。連隊的二刀流騎士起身，抬起肩臂直接以外套胡亂抹去嘴角的血跡。彎身從地上撿拾起散落一旁的愛刀虎徹，落敗的棄子回頭注視著取代自己方才的位置上，嬌小纖弱卻宛如毅然要守護身後隊友而戰的少女背影。

當然守護什麼的只是自己的妄想。弗雷特里希心想。起碼這點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讓我流血的代價可是很高的唷，大叔。」